中醫經方:如若能在切片 穿刺之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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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中醫經方:如若能在切片、穿刺之前

 

58歲,男,公務員退休,言談舉止流露著成熟歷練,私下喜歡做飯,如何做飯,是他的生活哲學,好男人,不言可喻。退休之後投入長照,讓身有所歸,也讓心有所用,在助人之中找到另一種人生的價值。如今PSA 7.5,在這之前,他已經做過一次切片。他說:「就像十大酷刑,想起來就覺得恐怖,不堪回首。西醫說超過10,還要再切一次。」說這些話時,驚悚與無奈,寫在臉上,聽著他的敘述,我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。醫學上,侵入性的檢查,對於確認病灶,確實功不可沒,切片,切的是一小塊組織;穿刺,取的是一點點病灶,一個結節、一個腫瘤、一個囊腫,西醫要知道的是:

「它是什麼?」而中醫經方想追問的,卻是另一個問題:「為什麼是他?」病灶可以是局部的。但形成病灶的身體環境,卻從來不只在那一個地方。這個身體環境,在經方裡,是「證」。「證」不是一個單獨的症狀,而是許多身體訊息聚合之後,所呈現出來的一種整體狀態。

病名,是病灶形成被看見之後的語言。

而證,可能是還沒有病名以前,身體就已經說出的語言。

所以我常想,在病灶被看見、被命名以前,身體是不是早就說話了,只是身體的主人沒有聽懂,或者聽見了,卻不知道那就是生病以前的聲音。

他說:「暴汗、咽乾、咽卡、咽癢、咳嗽、容易感冒,喝很多水卻小便少,性功能障礙,疲累,濕疹反覆,毛囊炎增加、胃口、大便可。」

這些訊息聽起來零零碎碎,但對經方醫者而言,身體從來不會把自己的病寫成一篇完整的報告書,它只是這裡說一點,那裡說一點。

醫者要做的,是把這些零碎的話重新拼起來。

他的「暴汗」,不是單純一句「容易流汗」,汗出得猛烈,淋漓而出,卻不能因此只想到燥熱。若陽氣不能固攝,津液失於正常輸布,身體可能反而呈現一種又濕又冷的狀態。經書所謂「素有寒飲」,說的正是這種身體運化、輸布失常的訊息。

而「喝水很多,小便卻少」,更值得留意。這不是一句「水喝得夠不夠」可以帶過的事。水進去了,卻沒有正常地化、輸、行、出。

久而久之,便可能形成「飲郁」。水不是沒有進身體,而是進去了,卻沒有走在該走的路上,於是,身體開始一處一處地說話。

到了肺,可能是咽乾、咽癢、咽卡、咳嗽、容易感冒。

到了肌膚與皮下,可能是濕疹反覆、毛囊炎一再出現。

到了更深的層次,又可能出現倦怠、疲累、性功能障礙。

症狀看起來很多,但身體,其實只有一個,如果把喉嚨交給耳鼻喉科,把咳嗽交給胸腔科,把皮膚交給皮膚科,把泌尿問題交給泌尿科,把男性功能交給另一個專科,醫療可以各自處理每一個問題。

可是經方醫者還要再問一句:這些問題,為什麼會同時出現在這個人身上?這才是「治人」與「治病」的差別。

攝護腺的病灶,是今天被看見的,但身體的變化,真的也是今天才開始嗎?暴汗、寒飲、水入而少出、咽喉反覆不適、皮膚反覆發作、疲累、性功能下降……這些症狀,也許早就在病灶形成之前,一點一點留下了身體的印記。病灶,只是最後被看見的那一處,就像海面上突然浮出的浪頭,真正值得看的,是水面底下,那一整片正在變化的海。如果只盯著攝護腺這一處,當然可以處理攝護腺。

但如果只處理那一處,而沒有回頭看看身體長期的「飲郁」、陰盛陽虛,以及整體運化失常的環境,是否就是捨本逐末?

病理變化,往往不是突然從無到有,它可能是一層一層堆疊,由無形而有形,由流動而停滯,最後才成為我們可以看見、可以命名的病灶。所以我越走經方,越覺得:「病名出現以前,身體早已有病勢。」只是那時候,還沒有一個確切的病名可以告訴我們。

 

切片、穿刺,光是想著,他都覺得痛,而我想的卻是:「如果能在切片、穿刺之前,看見身體呢」。切片之前,不代表不能診斷。沒有病理名稱以前,也不代表身體沒有「證」。西醫在病灶上尋找答案:「它是什麼?」中醫經方則回到人體裡尋找:「為什麼是他?」這不是中西醫的對立。也不是反對切片,更不是拒絕現代醫學。恰恰相反,該做的檢查仍然要做,該接受的醫療仍然要接受。只是,我們能不能再往前一步?在病灶尚未形成以前,在病名尚未出現以前,在身體還只是用暴汗、少尿、咽癢、咳嗽、濕疹、疲累……這些零零碎碎的語言說話時,醫者,能不能聽懂,這或許就是「上工治未病」真正深的意義。不是等疾病有了名字才開始治療。

而是在身體已經出現病勢的時候,就看見它將往哪裡去。若能早一點看見,早一點聽見,早一點介入,也許我們努力的,不只是避免一次疼痛的切片。而是在病灶成形以前,替一個人守住身體原本的生機。讓症狀少一點,苦難少一點,驚恐少一點,讓醫療,不只是等疾病出現之後與它搏鬥,而是能在疾病尚未成形時,陪著身體走回正確的方向。杏林春暖,生機盎然,經典經方,大道至簡,活人無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