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四口，都是診所裡的病人。

爸爸60歲：「平日黏汗，稍微活動便出汗，卻不至於暴汗；痰多、濕耳、流鼻水、容易喘，頸椎緊、口渴、耳癢、耳鳴、抽筋、睡眠障礙，還有肝血管瘤」

媽媽59歲：「暴汗、乾燥症、眼睛乾、口乾舌燥、流鼻水、胸悶、胃脹，身上有多處腫瘤，子宮內膜增生、乳房纖維囊腫、臉頰不明腫塊、膽結石、牙齦痛、睡眠障礙、倦怠疲勞、食慾尚可，大便卻偏硬」

姊姊33歲：「頭部暴汗、口乾舌燥、胃脹、欲嘔、過敏性鼻炎、肥胖、月經血塊多，睡眠障礙」

弟弟31歲：「暴汗、曾有耳中風、口乾舌燥、胸悶、胃脹、腹脹，躺下時腸子咕嚕作響，手捂著肚子反而舒服；睡眠障礙、仍在長痘，食慾尚可，大便卻軟爛，甚至水瀉」

四個人，四張不同的臉，四組不同的症狀，如果只看疾病名稱，很難把他們放在一起，但從體質與病因去看，卻慢慢看見了一條共同的線。

 

爸爸偏於冷底體質，媽媽與兒女則有明顯的暴汗、寒飲表現。症狀雖然不同，身體循環失常的底層脈絡，卻有許多相似之處：爸爸的頭面症狀很多，鼻、耳、頸項都有問題，往下又見痰喘；媽媽從頭到腳，乾燥、胸悶、胃脹、腫塊、結石、睡眠障礙交錯出現；女兒以胃脹、欲嘔、鼻炎、肥胖與月經問題為主；兒子則表現在耳、胸、腸胃與皮膚。同一個家庭，身體卻用不同的方式說著相似的話，這也是經方醫療與一般只追著症狀走的思維，很不一樣的地方。

 

一家人的就診，起點是31歲的兒子，他先在網路上搜尋，認同我的診斷思維，接受療程後，身體出現了明顯的進展，於是回頭說服爸爸媽媽，媽媽的狀況最複雜。開始幾次療程，她並沒有覺得輕鬆，反而口乾舌燥得幾乎無法忍受，一度很想放棄，這其實是臨床最真實的一面。醫師看見的是病機，病人承受的卻是每天真實的身體感受。如果病人沒有信任，任何理論都可能只停留在醫師自己的腦袋裡。所幸兒子一直在旁邊解釋，也堅持陪著媽媽走下去。到了第五次療程之後，媽媽開始感受到身體不一樣了，不是某一個症狀突然消失，而是身體像慢慢重新啟動了循環。醫病之間原本的猜疑，開始有了磨合；磨合之後，才漸漸有了信任。而後來，身體的變化也越來越好，甚至是通體、全面、宏觀。姊姊因為人在遙遠的外地工作，來得比較晚，卻也逐漸有了不錯的療效。

 

一家四口，最有意思的是，他們都有睡眠障礙。

有人暴汗，有人口乾，有人胃脹，有人腹瀉，有人痰多喘，有人身上腫塊很多。表面看起來，根本是不同的疾病，但從寒熱、陰陽、表裡與出入去看，卻可以看到一個共同的問題：「內寒外熱，陽不入陰」，身體裡面是寒的，外面卻出現許多熱象；陽氣不能正常入於陰，到了夜晚，身體該安靜的時候，卻安靜不下來。所以他們的睡眠，不只是「睡眠不好」，那是身體陰陽沒有真正契合。當溫陽化飲之後，身體逐漸溫暖起來，陽能入陰，陰陽開始相合，夜晚終於有了真正的寧靜，一家人，終於可以好好睡覺。越夜，反而越美麗，一家人也因此多了一種很單純的幸福。

 

四個人還有一個共同的地方，都口乾舌燥；而且身體都有許多外在的「熱象」。所以在還沒有來到診所之前，他們都很努力喝水，定時、定量，提醒自己每天要喝足夠的水，只有媽媽不太喜歡喝水，現在回頭看，反而是她的身體早已到處郁積，沒有空間。口乾，不一定代表身體缺水，有時候，真正的問題不是「水太少」，而是水沒有被身體好好運化。健康體質，多喝水當然沒有太大的爭議；但對於冷底、寒飲、運化不佳的人而言，怎麼喝水，本身就是一門大學問。水是生命所需，卻不是越多越好，「不同體質，不同喝水」

身體真正需要的，不只是把水喝進去，而是要有能力讓水走到它該去的地方。

 

媽媽的故事，也讓我想到另一件臨床上常見的事，有些病人第一次療程之後就放棄了，當然有可能是醫師辨證錯誤，也可能是用藥不精；但也有不少時候，是病人沒有辦法改變原本的生活與飲食習慣，急著看到結果，或者始終沒有真正信任醫師，醫療，從來不是單方面的事。醫師要不斷驗證自己的辨證與用藥，病人也要觀察身體的變化，不是盲目忍耐。我也見過一些病人，深信名醫、大師，即使身體始終沒有改善，仍然一直服著他們的藥。病人心裡想的是：「一定是自己的身體太差」，「連大師都看不好了，小醫師就更不用說了」，一念之間，便可能把自己困在原地很久，名氣可以成為信任的起點，卻不應該成為療效的終點，真正值得我們相信的，是身體一次又一次給出的回應。

 

而我很喜歡這一家人的另一個變化，當一家人都成為病人，醫療就不再只是醫師與一個病人之間的關係。

爸爸可以問媽媽今天睡得如何；

媽媽會關心孩子吃藥後有什麼變化；

兒子因為自己先有了改善，成為家人與醫師之間的橋樑；

遠在外地工作的姊姊，也能分享自己的身體變化。

服藥，原本是一個人的事情，後來卻變成一家人的陪伴，原本各自面對的疾病，反而讓家人之間多了一份關心與凝聚。這或許就是一位家庭醫師能夠帶給一個家庭的另一種力量，不只是治療疾病，也讓一家人在面對身體的時候，不再各自孤單。四個人看起來疾病不同，用藥卻沒有想像中那麼大的差異，因為我看到的，不只是四個病名，而是四個人的體質，以及體質背後共同的病因。

體質一致，病因一致，用藥一致。

這不是說一家人永遠只能吃同一張方，而是當我們真正看見「人」與「因」，疾病名稱反而退到了後面。胃脹可以不同，失眠可以不同，鼻炎可以不同，汗可以不同，腫塊可以不同，腹瀉也可以不同。可是人體的陰陽、升降、出入、開闔，從來不是一個個獨立的零件。所以經方所治的，從來不只是那個病名，「治病的人，而非人的病」一家四口，原本各自帶著身體的困惑走進診所，如今，他們不只是症狀逐漸改善，也開始懂得聽懂自己的身體，這是我做醫師很珍惜的一件事，因為真正的醫療，不只是把一個病治好，而是讓一個人重新感覺到，原來我的身體，是可以回來的，一家人，也可以一起回來。經典經方，大道至簡，活人無數。只是走到今天，我越來越明白：「大道雖簡，悟道從來不簡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