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25歲，坐在診間，緣起於大阿姨來看診，帶來女兒；後來又介紹親妹妹，妹妹也帶來女兒；而他，是妹妹的兒子，最後一位踏進診所的人，把前面四個人串了起來，成了五人組。對診所而言，病人來自至親好友的聯袂而來，是一種很樸實的肯定。不是因為醫師說了什麼漂亮的話，而是因為有人看見了療效，於是願意把自己最親近的人帶來，醫療最後還是要回到一件事——療效才是硬道理。

 

 

他25歲，是一位做了5年警察的阿Sir，這是一份值得敬佩的工作。每天接觸的，往往是別人的意外、衝突、爭執與人生低潮；五年的歷練，年輕的臉龐裡多了一些成熟，卻仍然靦腆話不多。第一次看診時，我瀏覽雲端藥歷，便注意到他服用著身心科的藥，不是不在意，而是我想先看看他的身體。三次療程之後，我才開口問他「怎麼服著身心科的藥」？他說：「這些年身體一直很多不舒服、暴汗、頭暈、心悸、脖子緊、口乾舌燥、眼睛乾、咽中有卡住的感覺、睡眠障礙、頭臉容易出油、倦怠疲勞、胃口、大便倒都還可以、已經看過好多科，卻一直找不到真正的原因」最後，被建議到身心科，於是服著身心科的藥，只是心裡仍然嘀咕著：「真的只是心理的問題嗎？」

 

 

25歲，本該是陽光、活躍、充滿生命力的年紀，可是他的生活，卻已經開始遊走於不同的科別之間，這不是說身心科不重要，當身心承受巨大壓力時，身心科當然有它的專業與角色。只是我一直在想：「如果身體還在不停地說話，我們是不是還可以再往前走一步？」

 

 

他的問題，真的只是心悸嗎？是心臟的問題嗎？只是睡不好嗎？只是自律神經失調嗎？只是壓力太大嗎？還是口乾、眼乾、咽卡、暴汗，又各自是一個不同的問題？如果把身體拆開，一個症狀找一個答案，也許每一個症狀都可以找到一個名稱。可是一個人只有一個身體，身體不是一間一間分開的診間。心悸、頭暈、暴汗、口乾、眼乾、睡不好、倦怠……看似分散，卻可能共同指向身體更深一層的失衡。所以經方的思維，不只是問「你哪裡不舒服」，而是再往前一步，「這麼多不舒服，背後有沒有一個共同的核心」。

 

 

他是一個很典型的「暴汗寒飲」體質，看起來很熱，暴汗、口乾、眼乾、頭臉油，還有心悸、失眠。一般人的直覺，很容易把這些都歸到「熱」。可是經方辨證，最怕的就是只看見眼前的熱，有些熱，是真的陽盛，但有些熱，卻可能是寒盛於內，陽氣被格拒於外。眼睛看到的是熱，身體裡面真正的問題，卻可能是寒，寒盛於內，格陽於外，表面便可能出現許多看似「熱」的現象。

 

 

而他又有飲，飲，不會乖乖待在一個地方。它可以牽動三焦，上焦可以有症狀，中焦可以有症狀，下焦也可以有症狀。於是，頭暈可以是它，心悸可以是它，咽中不利可以是它，倦怠也可以是它。症狀很多，不代表病因很多，這也是我一直在經方裡反覆學習的事，不要追著症狀跑，「先確認體質，再審證論因」。所以，診間裡真正要做的，不是把他的每一個症狀各自處理，而是把這些看似零散的身體訊息，重新放回同一個人身上。

他的暴汗，不只是「流很多汗」。

他的口乾，也不一定只是「缺水」。

他的心悸，也不只是「心跳很快」。

他的失眠，也不一定只是「想太多」。

當這些症狀放在一起看，身體開始有了另一種語言，這就是我所說的：全面、通體、宏觀，不是把病看得更複雜，而是把身體看得更完整。

 

 

有意思的是，這一家人的故事，到最後已經不只是醫療。兩家人相聚在診間，有笑聲，有關懷，也有彼此的調侃；偶爾，也會有人抱怨：「吃著藥，怎麼身體還是不舒服」，我總覺得，這些都是醫療路上的風景，醫師不是神，病人也不是一張標準答案。身體有它自己的節奏，疾病有它自己的來路，而我們能做的，是一次又一次地辨證、修正、驗證。從一個人開始，走到一家人，從一個症狀開始，慢慢看見一個完整的身體。這也是我走經方多年後，越來越執著的事情：「確認體質，審證論因，治人治因」。

 

 

25歲的他，並不是沒有接受醫療，只是一直沒有找到一個，能夠把這些症狀重新放回「同一個身體」裡理解的答案。而這，或許就是中醫經方從古至今存在的意義。只是走到今天，我越來越明白，大道看似至簡，從來不是一開始就簡單，那是走過摸索、反覆驗證、一次次挫敗，甚至懷疑自己之後，才慢慢看見的「簡」，而醫療最動人的地方，也許就是如此。

 

 

病人把自己的身體交給你，你再用一生所學，慢慢回答他，「治病的人，而非人的病」經典經方，大道至簡，活人無數。